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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爱的,请不要在马路边叫我亲爱的 淅淅沥沥 发表于 2008-8-13 21:50:00 |
某个星期三的下午,公安局的某干警接到报案,本市一位叫贺虎的市民已经失踪了半个月。报案的是他妻子。从照片上看,他们很有夫妻相:都长着婴儿肥的可爱圆脸——更何况,他们还有结婚登记证书。据贺虎的妻子描述,半个月前,贺虎说要北上去北京出差。但是当天下午就有人看到,贺虎背着登山包穿着高筒靴上了开往云南的火车。他神色匆忙的被人群挤上车,将巨大的登山包放上行李架后,紧绷的脸像射出箭的弓一样迅速舒展。警察漫不经心听这贺虎妻子的描述,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来回扫视。很快他就发现:这是个漂亮的少妇,过着现代人品质优越的生活,脸上的淡妆不露痕迹,身上的香水清新自然。在好不容易听少妇讲完以后,他迫不及待的开始询问。询问的节奏如此之快,以至于不到五分钟,警察就知道了贺虎三十出头,在一家公司里做人事主管已经四年,收入可观,成天扬言要买辆枪骑兵然后用几倍于买车的钱来改装。接下来,他循序渐进的询问贺虎的爱好,大致的人生经历,以此判断贺虎是哪类人。贺虎的妻子没有任何防备的说出了他们结婚多年,双方恩爱有佳,感情稳定;结婚以前,他们在吵吵闹闹中度过了四年的爱情时光…… 在冷漠的米色大楼外,警车红蓝色的警笛折射出刺眼的光芒。现在是一天之中最热的下午三点。公安局院子里的垂柳开始萎靡,蝉鸣更加响亮。当贺虎的妻子走出办公楼时,被扑面的热浪包围。她从两点钟就到了公安局,在长廊里颜色花俏的塑料椅上一直坐到上班时间。她和干警谈了半个小时,零散的将贺虎从小到大的经历讲述一遍:贺虎从小生活在父亲当家作主的家里,对任何事情都不敢轻易发表看法。大学以后,她和他相识在一次元旦文娱晚会上,在忧郁的萨克斯里跳了一曲不知所谓的舞蹈。她被年轻抒情的热情冲昏头脑,在贺虎弯腰给她系散掉的鞋带时,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了他。“但是爱情并非在平静中行驶,而是在风浪中摇晃到终点。”这是贺虎总结他们之间持续争吵的原因,她也同意这有一定的道理。因为她总是想:没尝过苦涩,将无从理解甜蜜。在结婚以后,他们像两具被埋在一起的死尸,家里反而有了前所未有的宁静。所以,贺虎并没有按照他所说的一个星期就回来后,又过了一个星期,她才在某个时刻惊奇地发现贺虎消失了:在这两个星期里,他一个电话也没打。 后来有个朋友说,他在开往云南的火车上看到了贺虎。这是一辆慢车,在只有两条轨道的小站都要停两分钟。这个朋友因为是回四川老家,可以直接在家门口下车而选择坐慢车。他和贺虎的妻子相识多年,一直保持着无形的联系;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纱,但是谁都懒得先伸手捅破;因此贺虎不认识他。在这辆慢车上,他说,他一直观察贺虎。贺虎坐在脏兮兮的座位上,双手交叉放在小桌子上。火车刚刚启动就马上得准备在下个小站停车。贺虎四平八稳得像打坐,每到一站他都微笑着念一遍车窗外的站名。 在贺虎的妻子报警后的三天里,她一个铁路局的亲戚告诉她,贺虎十八天以前坐的那躺火车,在路上遇到了罕见的暴雨。在到达云南边境时,坑坑洼洼的丘陵和山地像水池一样蓄满了水,严重影响了交通。按照慢车避让快车的原则,贺虎所乘的火车足足晚点了二十二个小时。这是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消息,但足以点燃妻子的胡思乱想。她觉得贺虎撒谎去云南,必然是去干某种见不得人的勾当。迟到二十二个小时足以让这场勾当中断,因此贺虎会下车,改乘汽车。而汽车翻车就像在这个城市里遭遇抢劫,随时随地都有可能。她想起几年以前,她和贺虎参加完一次聚会夜归时,遭遇了此生中第一次抢劫。贺虎强作镇静,乖乖掏出钱包里一沓钞票,结束了这场不到三分钟的抢劫。从此以后,贺虎的生活习惯发生了细微的变化:他不再抽二十块一包的芙蓉王,改抽十块一包的白沙,有时甚至抽五块钱的烟;不再玩收费游戏,改玩免费游戏;尽量不喝酒,尽量少买衣服;等等。 在报警一个星期后,贺虎的妻子打电话到公安局问贺虎的消息,得到的答复是:尚在调查中。她每个星期三下午两点半准时打电话询问,都得到同样的答复。在一个雷雨突至的星期三,她满怀被敷衍的愤怒对着电话大声质问:“都过了一个月了,你们到底是怎么办事的?”对方直截了当的回答:“您要知道,我们手头上的案子又不只你一个;有好多都是死了人,丢了钱的,相比之下你只不过是暂时没有联络。你要知道,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,不是为了你一个人服务。说白了吧,失踪的事多了去了,现在的人又喜欢玩消失,所以,这根本不算个事。” 在停顿了一口气后,电话里又响起了迷糊而粗糙的嗓音:“再等等,说不定他就在回家的路上呢?”然后啪的一声,干脆利落的挂掉了电话。整个下午,贺虎的妻子坐在客厅亮晃晃的落地窗边,外面的大雨交织成厚重的白纱,一群群惊慌失措的麻雀忽闪忽现。晚上,她听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在黑夜里横冲直撞,偶尔轰鸣的雷声让她心烦意乱。那个曾在火车上见过贺虎的朋友给她打来电话,在习惯性的寒暄中,她说贺虎尚无消息,而她为此揪心。那位朋友表示,他刚好办一件事,将会路过她家附近,想顺便来看看她。她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下来。当门铃响起,她去开门时发现站在门外的却不是他,而是那个受理案件的警察。这个警察身上的警服像是刚刚从干洗店里拿出来,棱角分明。他用帽檐遮住双眼,注视着她:“我想和你谈谈贺虎的事。” 实际上,警察只是把几个星期以前她报案时所说的情况,用煞有介事的严肃口吻复述了一遍。可以看出,他并非为了贺虎的案子而来。“今天我们的同志态度恶劣,我是专程为此来道歉的。”他说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,“要知道,局里几百个干警,水平难免参差不齐。”他把帽子摘下来,面带微笑凝视着她。这一刻她明白他并不是仅仅为了道歉这个目的而来。临走前,警察说一有贺虎的消息就第一时间通知她。 在得到贺虎的消息以前,她再也没见过这个警察。 在得到贺虎的消息以前,那位朋友经常以各种借口与贺虎的妻子会面。他们从客厅简雅的餐桌到西餐厅里插着鲜花的餐桌,花了二十几天。在这二十来天里,所以认识贺虎的人都坚信贺虎已经死了。在他们口中,贺虎死于车祸,死于绑匪撕票,死于高空坠物,甚至死于云南罕见的食人部落。贺虎的母亲,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女人,时刻用沾满泪水的双手将垂下的刘海抹向脑后。她花白的头发被打湿后,在太阳下闪着银光。她不止一次找到她的儿媳,她们面对面坐在落地窗边长时间的讨论预想中贺虎的葬礼。她提出要用康乃馨点缀遗像四周,而不是按照习惯挂上门帘式的黑布条。她的意见马上遭到了贺虎的妻子的反对: “用狗尾巴花都行,就是不能用康乃馨!” 接着她说出了原因:“在大学的头两年,他每天捧一束康乃馨站在女生宿舍下面等某个女的。这件事我们整个圈子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” “多少年前的事了,还计较?他不还是娶了你嘛。”婆婆开导媳妇。 “要不是那女的出了国,那还不一定呢。” 她们商量完假象中贺虎的葬礼,决定找个大师敲定日子就着手举办。当天晚上的和那位朋友共进晚餐时,在伤感的蓝调音乐里,贺虎的妻子问那位朋友认不认识高明的大师。那位朋友一口答应下来。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,他们喝了两瓶红酒,不止一次叫服务生把牛排热一热,直到热得和面包一样软,他们才起身离开。在光线柔软的路灯下,他们打算散步到街尾再叫出租车。在一条街的路程里,受理报案的警察打来电话,告诉她贺虎很可能有消息了。但是她,她只是用玩笑般的口吻说道:“有什么事等到明天再说吧。” 等到第二天酒醉醒来,在剧烈的头痛里她才想起这件事。她给警察打电话,警察首先语气关切的问她昨天晚上是不是身体不适?然后才说起正事。前阵子云南边境缉毒大队很凑巧的抓获了一群偷渡客。这些人全都来自本市和周边县城,但是他们彼此互不通姓名,而是像玩游戏一样每人一个代号,从红开始一直到黑。据他们交待,他们每人都花了十六万偷渡到美国——这笔钱让他们倾家荡产——在跨越国境时,遇到了夜归的缉毒大队。只有负责人和紫逃脱,他俩以疯子般的勇气在飞行的子弹里穿越国境线,消失在黑洞洞的树林里。贺虎的失踪,是否会与此有关呢?贺虎的妻子马上赶到了公安局,和该警察面谈到中午。除开与贺虎有关联的事,他们光是闲扯就花了两个钟头。后来该警察邀请她共进午餐。他们在吃过肥而不腻的干锅肥肠后,又回到办公室里。到上班时间后,警察出去拿了一沓文件,进来时对贺虎的妻子说: “贺虎有消息了。” 在这沓材料里,叙述了贺虎被枪杀的经过。他在墨西哥的边境小镇被一个华裔墨西哥公民打死。这是个典型的街头混混,靠贩毒为生,在此以前背着几条人命一直东躲西藏。他对着贺虎的脸连开两枪,以至于墨西哥警方在现场无法立刻确认死者的身份。他们当时猜测这或者是个印第安人,或者是个阿根廷人。后来从尸体上搜出的假护照和身份证才确认了贺虎的身份。文件里一再表示,此案只是一幢普通的刑事案件,与政治无关。杀贺虎的毒贩当场被抓,目前正在审理当中。警察分析说,那个逃掉的偷渡客紫很可能就是贺虎;搞偷渡的都是些精明的生意人,他们绝对不可能做亏本的买卖,于是就把贺虎弄上了一艘开往墨西哥的船,叫他到了墨西哥伺机进入美国。 贺虎的母亲坐上飞机,到沙漠之上的墨西哥参加法庭旁听,迎回了贺虎的骨灰。她告诉自己的儿媳妇,贺虎当时和一个女人在一起。据凶手描述,这个女人耳朵上打满耳洞,一脸憔悴,身上带着疲倦的烟味,一看就知道是个瘾君子。她毒瘾发作,不得不双手拽着贺虎的右手才不至于跌倒。而贺虎,就像个偶尔路过的陌生人——他们之间毫无共同之处。毒贩谨慎的问女人贺虎是谁,女人用颤抖的声音说这是她哥哥,刚刚偷渡过来。他们靠在路边的路灯柱上谈起了价钱。后来贺虎也插进来讨价还价,斤斤计较,用毒贩的话形容“简直像在中国菜市场里买小菜”。后来女人不耐烦了,对贺虎说:“亲爱的,不要再谈了,就那个价。”毒贩感觉不妙,长久的逃亡生涯令他紧绷的神经绷得更紧,他掏出枪说你们不是兄妹吗?情侣哪有你们这样的?快说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。他说完就连开两枪。凶手甚至还富有的诗意的描述:“男人倒下,女人也随即趴下,而血将染红女人一直紧握的,一束紫色的康乃馨。” 贺虎的母亲再一次用沾满泪水的手抹过刘海,她对她说,小时候算命的瞎子就说,贺虎土多水少,要是漂泊在外必定凶多吉少。想不到,他一踏入墨西哥就死在了墨西哥。然而事实上,自从贺虎踏上追寻爱情之路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了将客死他乡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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